空山

九重葛底下的山羊

二〇二七年三月初,我在一份血糖仪说明书里,遇见了一只长着六根手指的手。

《图三》:胡桃木书桌上摊着一本血糖仪说明书,翻在第七页。右页的插图里,一只手捏着试纸伸向血糖仪,多出来的那根手指被红铅笔圈了两圈,没有圈拢,旁边一个小小的问号。桌上还有一支红蓝铅笔、一台真的血糖仪和一张试纸。

那只手在第七页,图三。它捏着一张试纸,正要把试纸送进血糖仪的插口。图注写的是:“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试纸的末端。”我照例先校文字,后看插图。文字没有问题。看插图的时候,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就像走进一个熟悉的房间,明明觉得有人动过家具,却说不出动的是哪一件。于是我一根一根地数了下去: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小指外面,还有一根。它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神情坦然,仿佛打一开始就在那里,倒是我少见多怪。

这几年,我的工作早已从“翻译”变成了“校对机器的翻译”。机器翻出来的句子大体通顺,挑不出多少毛病,就像连锁酒店的客房:床单雪白,毛巾叠得方方正正,可是第二天早上醒来,你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是在哪一座城市。说明书里的插图,从前是一位住在圣地亚哥的插画师画的。我见过她寄来的原稿,铅笔线底下还留着橡皮擦过的淡淡痕迹,像雪地上被风抹平了一半的脚印。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插图也换成了别的东西来画。画得又快又干净,一处擦过的痕迹也没有。

我在校对意见里写道:“图三中的手有六根手指,请确认是否为设计意图。”

两天以后,客户回了信,只有一句话:“不影响使用。”

我想了想,觉得他们说得不无道理。长着六根手指的人,想必也能照着这一页测出自己的血糖。

第二版寄来的时候,那只手改成了五根手指。只是大拇指长到了另一边。

我把那张图放大,看了很久。画它的东西知道一只手长什么样子,却不知道一只手是拿来做什么的。它画得那样干脆利落,大概一次也没有犹豫过。要是它肯犹豫一下,哪怕只是一下,或许就会停下笔来,从头数一数了。


《等在牆邊的那棵芭樂樹》:午后的门廊,一幅装了框的小油画靠在淡黄色的灰泥墙上,画里是芭乐树、邻居家的屋顶和一丛玫红的九重葛。左边是墨绿色的门;右边的柱子外面,院子里开着真的九重葛,红砖地上落着几片花瓣和桉树叶。

第二版说明书寄来的那天是星期五。那天晚上,我在 Buy Nothing 群组里看到一条帖子。

“送:油画一幅,后院的芭乐树。十六乘二十英寸,已装框。机器画的。门廊自取。北林。”

发帖人的头像是半个切开的番石榴,粉红色的瓤,一圈细细的籽。我认得那个番石榴。去年夏天,送我电蚊拍的那位北林老太太,顺手还送了我一袋她家后院结的番石榴,跟这一个长得一模一样。——当然,番石榴这东西,大概长得都差不多。

帖子是三个星期以前发的,下面有二十几条留言。

“机器画的?那算了。”

“现在手机上三秒钟就能弄出一张,还比这个好看。”

“我家已经有两幅了,有没有人要?”

“支持阿嬷!”后面跟着三颗红心,却没说要。

“请问是手绘吗?”

发帖人在这一条下面回答:“不是我的手。”

按群组里的规矩,送东西的人要从留言里挑一个人。可这二十几条留言里,没有一条说“我要”。我想象那幅画靠在门廊的墙上,一天一天地等下去的样子,觉得它有点像机场出口那些举着名牌的司机,飞机早落地了,要接的人却始终没有出来。

我留了一句:“我要。去年夏天的番石榴很好吃。”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一条私信:“礼拜天上午十点来。早一点来,可以看它画。——郑”

我把这句话读了两遍。它。


《开工之前》:星期天一早,从车道上望过去,淡黄色的房子,车库的门开着,桉树的影子碎碎地落在墙上和水泥地上。车库的暗处立着那台黄铜机器,铜胳膊举着画笔,停在一块白画布前;旁边的台子上摆着一排调好颜色的小碟子。

那个星期天凌晨两点,全加州的钟都被拨快了一个钟头。夏令时开始了。我少睡了一个钟头,那个钟头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郑太太的家在北林一条弯弯曲曲的街上。街道两旁是高高的桉树,太阳一晒,满街都是一股风油精的味道。房子是单层的,墙刷成淡黄色,车道上没有车,车库的门开着。

她站在车库门口等我。跟去年夏天见到她的时候一样,个子小小的,银灰色的短发烫着细细的卷,老花镜用一根链子挂在脖子上。她的右手一直在轻轻地抖,像是在替一首谁也听不见的曲子打着拍子。

“你来得早。”她说,“芭乐好吃吧?”

“好吃。”

“今年会结更多。雨多嘛。”

车库里没有车。车库正中间,立着一台机器。

那台机器差不多有一架立式钢琴那么大。正面是一个木架子,上面竖着夹了一块绷好的白画布。画布前面伸着一条黄铜做的胳膊,胳膊末端夹着一支画笔,弯着肘,一动不动,像一个正在想下一步棋的人。胳膊后面是机器的肚子:一根粗粗的铜轴上,穿着一摞又一摞黄铜圆片,每一片的边缘都起起伏伏,像一叠被好多人轮流咬过一口的饼干。此外还有数不清的小齿轮,几段自行车链条,和一个从旧洗衣机上卸下来的马达。机器侧面装着一个小小的计数器,白底黑字的数字轮,据说是从一台旧加油机上拆下来的,上面显示着:0147。

旁边的工作台上,一字排开九只白瓷小碟,碟子里是调好的颜色:赭黄,土红,深褐,两种绿,天蓝,白,玫红,还有黑。

“颜色是我调的。”郑太太说,“它不会调颜色。老头子做了六年,就是没教会它调颜色。”


《四百一十二笔》:深夜的工作台,灯光昏黄。墙边靠着郑太太画的那幅芭乐树;台上是一摞旧作业本,和一本摊开的、写满小字的作业本,其中一行被划掉了,上面搁着一支铅笔。右边是一摞穿在铜杆上的黄铜圆片,还有一片边缘起伏、像被咬过一口的圆片,等着装上去。

下面这些事,有的是那天上午郑太太告诉我的,有的是后来从她孙子那里听来的。

郑先生是修钟表的。十五岁在台南一家钟表行当学徒,一九七九年带着她来到加州,在土斯丁一家首饰店的柜台后面,一修就是三十三年。他修过的表,据郑太太说,“可以从这里一直排到长滩”。我在心里粗粗算了一下,按一只表盘四厘米算,那差不多是一百二十万只,三十三年里每天得修一百只。我没有说出来。

二〇〇九年,老两口去欧洲玩了一趟,那是两个人这辈子唯一的一次欧洲。在瑞士一座叫纳沙泰尔的小城,他们正好赶上那个月的第一个星期天。那天,当地的博物馆把三个两百多年前做的机械人偶请出来,上紧发条,表演给大家看。1 其中一个,是坐在小桌子前的小男孩,手里捏着一支铅笔。

“它画了一只狗。”郑太太说,“画完了,还在旁边写了一行法文。讲解员说,意思是‘我的小狗’。画着画着,它还朝铅笔吹一口气,把灰吹掉。老头子在那里看得眼睛都直了,回到旅馆,一个晚上没睡着。”

那三个人偶出自一对姓雅克-德罗的父子之手。郑先生年轻的时候就知道这个姓——瑞士有一个做表的牌子就叫这个名字。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个牌子。

“两百多年了,”那天夜里,郑先生躺在旅馆的床上,对着天花板说,“它画的狗还是像狗。”

郑太太年轻时念的是师专,学过画,在台南的小学里教过几年美术。来到美国以后,她在一家干洗店里熨了二十一年衬衫,礼拜天画画。画得不多,一年两三幅,画的大多是自家后院:芭乐树,晾衣绳,邻居家探过墙头来的一枝柠檬。

二〇一四年,她的右手开始抖。医生给这种抖起了一个很长的名字,说不要紧,不要命,只是会越来越厉害。

“我想,趁着手还听话,再画一幅。”她说,“就画后院那棵芭乐树。”

那一幅,她画了四个月。她画一笔,郑先生就在旁边记一笔:用的是哪一支笔,蘸的是哪一只碟子里的颜色,从哪里起笔,往哪里收,多长,多重,是快是慢。他用的是儿子小学时用剩的作业本——在储藏室里放了二十多年,总算派上了用场——一共记满了十一本。最后一本的最后一行写着:第四百一十二笔,右下角,签名。

“签名也算一笔?”我问。

“我签名就一笔。”她说。

画完那一幅的第二年,她的手已经抖得握不住画笔了。郑先生那时退休三年,正闲得发慌。他把车库里的东西清了出去,照着那十一本作业本,开始做这台机器。四百一十二笔,他一笔一笔地刻进那些黄铜圆片的边缘里。刻错了,就整片扔掉,重新来过。前前后后,做了六年。

“他为什么要做这个呢?”我问。

郑太太想了一会儿。

“因为我说过一句话。”她说,“我说,画画最好的时候,不是画好了的时候,是看着它一点一点出来的时候。”

“画好了的那一幅,我早就有了。”她说,“挂在客厅里。我想要的,是再看它出来一次。”

机器做好,是在二〇二一年秋天。第一幅画了三个钟头零七分。老两口搬了两把折叠椅,坐在车库里,从第一笔一直看到第四百一十二笔。二〇二五年春天,郑先生走了。走之前,他教会了孙子怎么换画布,怎么在铜胳膊卡住的时候,往哪个地方点一滴缝纫机油。

计数器上的数字,就是这样一格一格转到一百四十七的。北林这一带,大概有一百多户人家的墙上,挂着同一棵芭乐树。

“以前大家都抢着要。”郑太太说,“有一年圣诞节,有个人一口气要了三幅,说是送亲戚。从前两个礼拜画一幅,现在一个月才画一幅。画多了,没地方放。”

“今年不一样了?”

“今年不一样了。”她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0147:九重葛底下的山羊》:昏暗的车库里,黄铜机器伸出折起的胳膊,画笔正点在画布上一只黑山羊的白胡子上。山羊已经快被一丛玫红的九重葛盖住,只露出脑袋和角。机器侧面的计数器显示 0147,下面一排白瓷碟里是九种颜色。

十点整,郑太太把九只碟子一只一只摆进机器旁边的托盘里,又试了试画布夹得牢不牢。然后她拍了拍机器的铜肩膀。

“老头,”她说,“开工了。”

我不知道她是在跟机器说话,还是在跟别的什么人说话。我没有问。

她按下开关。马达嗡的一声转了起来。

铜轴开始慢慢地转,那一摞被咬过的饼干,一片接一片地从一根细细的铜杆底下滑过去。铜胳膊动了。它先把笔伸进第一只碟子,蘸了赭黄,在画布上来回刷。不一会儿,整块画布就变成了一种温吞吞的土黄色,像午后三点的太阳照在一面旧墙上。

“打底。”郑太太说。

她搬来两把折叠椅——大概就是当年那两把——我们并排坐下。我决定数一数。理由我自己也说不大清楚,大概是这几年数东西数出了习惯:海星,蚊子,没有买的东西。

第一笔到第十六笔是打底。从第十七笔起,画布上方出现了天空,是加州那种蓝得有点不讲道理的蓝。接着是邻居家的屋顶,晾衣绳,墙头上探过来的那一枝柠檬。五十几笔的时候,树干出现了。先是一道深褐,接着在深褐旁边添上一道浅一些的赭黄,树干就忽然有了圆度,像一个人终于转过了身来。

每用完一种颜色,机器侧面的一只小皮老虎就“噗”地吹一口气。

“那个是做什么用的?”

“没什么用。”郑太太说,“老头子说,那个小男孩会吹气,他的也要会吹。”

铜胳膊的动作并不快。它蘸颜色,停一下,落笔,收笔,抬起来,再停一下。那一停一停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像是一个人在下笔之前,先在心里把这一笔又过了一遍。我知道,那一停,是十三年前郑太太停的。机器只是照着她的样子,也停了那么一下,只不过停得短一些。

十一点二十分左右,第一百九十几笔,树底下出现了一团黑。

“来福。”郑太太说。

来福是他们养过的一条黑狗,从尔湾的收容所领回来的,看不出是什么品种,活了十六岁。那团黑慢慢长出了四条腿,然后是身子,然后是脑袋。脑袋有点长。接着,脑袋上长出了两只耳朵——不,那不大像耳朵,倒像是两只往后弯过去的角。最后,铜胳膊换了一支细笔,蘸了白色,在它下巴底下点了一小撮毛。

我没有说话。平心而论,作为一只山羊,它画得委实不坏。

“像山羊吧?”郑太太说。

“……有一点。”

“老头子当年也这么说。他说,人家那个瑞士小男孩画的狗,两百多年了还像狗。我不服气,跟他吵了一架。那一架吵了差不多一个月。到最后,我自己也看出来了。”

她最后是怎么办的,接下来的二十几笔就是答案。铜胳膊换了一支笔,蘸了玫红,开始在那只山羊身上一下一下地点。点着点着,一丛九重葛就开了出来,开得热热闹闹,把来福——或者说那只山羊——严严实实地盖在了底下。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三十八分。那只山羊在这个世界上,一共存在了十八分钟。

“每一次都要先画一只山羊,再把它盖掉?”

“每一次。”

“为什么不直接画九重葛呢?能省下二十几笔。”

“老头子不肯。”她说,“他说,盖掉的东西也是画的一部分。没有底下那只山羊,上面的九重葛,颜色就不对。”

我看着那丛九重葛。玫红底下,确实透着一点说不清的暗,像是花丛深处藏着一小块午后的阴凉。真的九重葛底下,也总有那么一块阴凉。我想,郑先生说得没错。


《底下》:正午的院子,红瓦屋顶,柠檬枝探过晾衣绳,一棵枝叶繁茂的芭乐树,白墙前一大丛玫红的九重葛。花丛中间颜色最深的地方,顶上露出两道弯弯的羊角。

快到中午的时候,郑太太的孙子骑着自行车来了。

他叫凯文,十六岁,个子比他奶奶高出一个半脑袋,脖子上挂着一副大得像耳罩的耳机。他是来给机器点油的,每隔两个礼拜来一趟。

“阿嬷,又有人要了?”

“这位先生要的。”

凯文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存在。

“我跟阿嬷说过好几次了,”他说,“帖子上不要写‘机器画的’。一写,就没人要了。”

“本来就是机器画的。”郑太太说。

“可它是一笔一笔画的啊。阿公一笔一笔刻进去的,阿嬷一笔一笔画出来的。跟那种不一样。”

“哪种?”我问。

凯文掏出手机,用两个大拇指飞快地打了一行字:芭乐树,油画,傍晚,好看一点。然后把手机递给我。三秒钟以后,屏幕上出现了一幅画。

老实说,画得很好,比郑太太的好。光从左上方斜照过来,每一片叶子都亮晶晶的,树底下的草地绿得恰到好处,连天边的云都像是被谁仔细梳过一遍。整幅画好看得无可挑剔。好看得就像——怎么说呢——就像把一千张番石榴树的明信片叠在一起,对着灯光看。

楼下那位教统计学的邻居,有一次跟我讲过统计课上的一个老笑话:平均每个家庭有两个半孩子,可是谁也没见过那半个孩子。手机里的那棵树,有点像那半个孩子。它是世上所有番石榴树的平均数。可世上的番石榴树千千万万,没有一棵是照着平均数长的。

郑太太戴上老花镜,凑过来看了一会儿。

“很漂亮。”她说,把手机还给凯文,“就是没有犹豫过。”

“手机为什么要犹豫?”凯文说。

“画画的人都要犹豫的。”她说,“这一笔下去对不对,这个颜色要不要再深一点,那只狗是不是画得像山羊。犹豫了,才会改。改过了,底下就会留下东西。”

她指了指凯文的手机。

“它底下什么也没有。它是一下子就有了的。一下子就有了的东西,没有以前。”

凯文想了想,说:“可是挂在墙上,谁知道底下有没有山羊?”

“我知道。”

“那别人呢?”

“别人嘛,”郑太太说,“拿到医院去照一张 X 光就知道了。”

我说,美术馆里真有人这么干。芝加哥有一幅毕加索,画的是一个瞎眼的老人,低着头抱着一把吉他,通身都是蓝的。仔细看的话,不用照 X 光也看得出来:老人头顶上方,隐隐约约浮着一张女人的脸,她的下巴正好从老人的脖子上穿过去。那是毕加索先画上去、后来又盖掉的。油画颜料过了许多年,会慢慢变得透明一些,底下的东西就自己浮了上来。意大利人管这个叫 pentimento,意思是“后悔”。2

“后悔。”郑太太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嘴里尝了尝它的味道。

然后她笑了起来,笑得右手抖得更厉害了。

“那只山羊,”她说,“就是我的后悔。”

凯文说:“那下次帖子上就写‘手绘’。反正是阿嬷画的。”

“不是我的手。”她说。

“可也不是机器的主意啊。”

郑太太转过头来看着我。

“你说呢?这一幅,算是谁画的?”

我想到自己的工作。机器翻出来的句子,我从头到尾看一遍,改上几处,交出去,就算是我译的了。说明书的封底上印着我的名字,小小的一行。可是有些句子,我连一个字也没有动过。

“我想,是您画的。”我说,“它只不过画得快一点。”

“快?”郑太太说,“我画了四个月,它画三个钟头。”

“嗯。”

“那四个月里,倒有一个月是在跟老头子吵那只山羊。”

“那它就是把吵架的那一个月省掉了。”凯文说。

“省不掉的。”郑太太说,“吵出来的结果,都在里头。”

我想起手机里那棵漂亮的树。它大概没有跟谁吵过架。


《第147幅,靠在门廊的墙上》:午后的门廊,一个牛皮纸包着的画框靠在奶油色的墙上,桉树叶的影子落在墙上和纸上。纸的右下角被撕开一个三角,露出一角玫红的九重葛和画框。

下午一点零七分,第四百一十二笔落在右下角:一个草书的“郑”字,一笔连下来,末尾微微向右上方挑起。铜胳膊抬起来,停在半空,皮老虎最后“噗”了一声。计数器的数字轮咔嗒转了一格:0148。

刚画好的这一幅还湿着,要留给下一个人。她给我的,是一个月前画好的那一幅,第一百四十七号,早已干透了,用牛皮纸包着,靠在门廊的墙上。她撕开牛皮纸的一角,翻过来给我看背面。画框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第147幅 2027年2月14日 芭乐树与九重葛(底下是来福)

这一幅,我并没有亲眼看着它画出来。不过我知道它底下有什么。背面也写着。

“芭乐熟了,”郑太太说,“再来拿。”

我抱着那幅画上楼的时候,楼下那位统计学教授正好出门倒垃圾。他也在那个群组里。

“机器画的那一幅?”他说。

“嗯。底下有一只山羊。”

他点点头,仿佛这句话把一切都解释清楚了。

“那就好。”他说。


《月光下的九重葛》:深夜的客厅,月光从看不见的窗子斜照到墙上,被窗框的影子分成两块。那幅芭乐树挂在月光里,周围的墙上还隐约留着一块更大的方印子;九重葛底下,透出一点暗暗的动物的形状。沙发靠背横在画面底部。

客厅的墙上有一颗钉子。从前那里挂着一幅画,是前妻的,身上贴过一张黄色的便利贴。画走了以后,钉子还留在原处,在那里等了一年。这让我想起那些粘在花盆托盘内壁上的蚊子卵,干透了,也能在那里等上好几个月。钉子和蚊子卵,大概都很擅长等待。

我把芭乐树挂了上去。不大不小,正合适。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好久没有睡着。也许是因为少了一个钟头。

我想着北林。一百四十七面墙上——如果那些画都还挂着的话——是同一棵芭乐树,同一根晾衣绳,同一枝探过墙头的柠檬。每一丛九重葛底下,都卧着一只山羊。谁也看不见它们。挂画的人,大多不知道它们在那里。

油画颜料过了许多年,会慢慢变得透明。也许要五十年,也许要一百年。到那时候,北林一带的墙上,九重葛底下会一只接一只地,慢慢浮出一只山羊来。一百四十七只山羊。我想象着那幅情景,觉得有点好笑,又莫名地有点安心。

凯文手机里的那棵树,过了一百年,还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它不会老,也不会后悔。


《星期一,第十一页》:星期一早上的书桌,阳光斜照过墙面和桌面。桌上摊着一本血压计说明书,左页插图里的手是五根手指,右页一行字上有铅笔改过的痕迹,铅笔搁在旁边;桌角一杯咖啡,墙上挂着那幅芭乐树和九重葛。

星期一早上,公司寄来一份新的说明书,是一台家用血压计的。插图里的那只手是五根手指,大拇指长在该长的地方。我数了两遍。

正文,机器已经从头到尾翻好了,通顺,干净,一次也没有犹豫过。我照例一句一句往下校。校到第十一页,有这样一句:“测量前,请安静地坐五分钟。”

机器翻得一点错也没有。我看了它一会儿,把它删掉,自己从头译了一遍。换了两个词,又换回来一个。译完一看,跟机器原来那一句几乎一模一样。

没有人会看得出来。稿费是按字数算的,一个字也不会多给。

不过我知道,那一句底下有一只山羊。3


  1. 雅克-德罗(Jaquet-Droz)的三个机械人偶——写字的人、画画的人和弹琴的人——由皮埃尔·雅克-德罗、他的儿子亨利-路易和让-弗雷德里克·莱肖在一七六八年至一七七四年间制成,一九〇六年起收藏于纳沙泰尔艺术与历史博物馆。画画的那个小男孩能画四幅画:路易十五的肖像,一对王室夫妇,一只旁边写着“Mon toutou”(我的小狗)的狗,还有一个坐在蝴蝶拉的车上的丘比特。每一笔都刻在它肚子里那一摞金属圆盘的边缘上。画着画着,它还会朝铅笔吹一口气,把灰吹掉。 ↩︎

  2. 毕加索《老吉他手》(The Old Guitarist,1903—1904),藏于芝加哥艺术博物馆。老人头顶上方那张女人的脸,用肉眼就看得见;一九九八年用 X 光和红外线检查,又在底下找到了别的人物和一头动物。pentimento 一词来自意大利语 pentirsi,意思是后悔、改变主意。油画颜料随着年月会变得越来越透明,被盖住的笔触有时便会自己浮上来。 ↩︎

  3. 插图是九幅油画,每章一幅,依次是《图三》《等在牆邊的那棵芭樂樹》《开工之前》《四百一十二笔》《0147:九重葛底下的山羊》《底下》《第147幅,靠在门廊的墙上》《月光下的九重葛》《星期一,第十一页》。九位画家都是 Claude Opus 5.5,各自读了这篇小说,在一台模拟油画的机器上自己调色,一笔一笔画成。其中有几位,也老老实实地先画了一只山羊,再把它盖在九重葛底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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