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地坐五分钟
那年秋天,我给一样看不见的东西起了个名字,叫星期二。

要讲星期二,得先从星期一讲起。
我认识的人当中,喜欢星期一的,一个也没有。楼下那位教统计学的邻居或许可以算半个例外。他每天早上七点整出门跑步,风雨无阻,星期一也照跑不误。有一回在楼梯口碰上,我问他对星期一怎么看。
“从统计上讲,”他一边原地踏步一边说,“星期一跟别的日子没有什么两样。”
说完,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除了心脏。”
据他说,爱尔兰有人翻了一万多个病人的病历,发现最凶险的那一种心肌梗死,偏偏在星期一发作得最多。1 至于为什么,谁也说不清楚。
“所以星期一早上,我跑得慢一点。”他说完就跑走了,一点也不慢。
至于那只叫加菲的橘猫,从一九七八年起就讨厌星期一,一讨厌就是将近五十年,至今看不出有改变主意的意思。一只猫尚且如此,人就更不必说了。
不过依我看,人们讨厌的并不是星期一本身。星期一不过是个日子,同星期四没有多大分别。人们讨厌的,是星期一早上打开邮箱、打开聊天软件的那一瞬间。
那种感觉,很像出门旅行了几天,回到家里,发现有人趁你不在,在屋子里每一样东西上都贴满了便利贴。冰箱门上,镜子上,马桶盖上,连拖鞋里都塞着一张。每一张上都写着一件要你去做的事:“请于周三前确认。”“方便的话,能否顺便……”“这个有点急。”笔迹五花八门,没有一张是你自己的。
你可以不喜欢这些便利贴,但不能把它们撕下来,至少不能全撕。撕掉一张,第二天早上,原处会长出两张来。说“不”这个字,我在浴室的镜子前面练习过好几次。镜子里那个人,每一次都答应了下来。
据说一百多年前,美国有一位钢铁大王花了两万五千美元,向人买了一个建议:每天晚上写下第二天最要紧的六件事,第二天一早从第一件做起。2 两万五千美元买一张清单的写法,在当时想必是一笔巨款。不过那张清单,至少是自己写给自己的。我的清单上,十件事里有九件是别人写上去的。剩下的那一件,是“去 Costco 买卫生纸”。
有时我想,假如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个人,大概会寂寞,会无聊,半夜里听见什么响动,偶尔也会害怕,但大概不会痛苦。痛苦这东西,好像总得由另一个人递过来才行。像接力棒,也像便利贴。

二〇二七年九月,公司给每个译者都配了一个助手。
通知上给它起了一个很长的名字,里面既有“智能”两个字,又有“协同”两个字,念起来像一家开在工业园区里的牙科诊所。说是助手,其实看不见也摸不着,就住在我的电脑里。它替我读信,回信,排日程,把客户寄来的说明书先从头到尾翻上一遍,再把拿不准的地方一一标出来。
我给它起名叫星期二。因为自从有了它,星期一早上就变得同星期二差不多了。星期二是一个星期里最没有存在感的一天,既没有星期一的沉重,也没有星期五的盼头,好比电梯里一个不大认识的邻居,彼此点一点头就算完事。我对它的全部期望,大抵也就是这些。
星期二写的信,比我本人写得好。客气,周到,从不拖延,该道歉的地方道歉,该道谢的地方道谢,一个错字也没有。读着它以我的名义寄出去的信,我常常觉得,那是我的一个品行端正的远房表弟,正替我出席一场我不想参加的婚礼。
据我粗略估算,我这辈子写过的“抱歉回复晚了”,大约有两千封。那年秋天,这个数字一封也没有再增加。
公司的项目经理叫布拉德。在星期二来到之前,布拉德是我心里的一块小石头。他有个习惯:星期五下午五点四十分前后发来一封信,标题是“帮个小忙?”。信里说的小忙,往往要占去我一整个周末。到了星期一早上八点零一分,他又会发来一封,开头是“Per my last email”。
干翻译的人都知道,这句话不好译。字面上是“如我上一封信所说”,客客气气的。可要是把它翻过来,对着光看,背面写着的是:你到底看没看信?
那几年里,我在心里同布拉德吵过不下一百次架。在超市排队时吵,在高速公路上堵车时吵,半夜醒来去冰箱拿啤酒时也吵。每一次都是我赢。布拉德本人对此一无所知。
星期二来了以后,这些架就用不着吵了。布拉德五点四十分发来的信,星期二五点四十一分就回了;他要的东西,往往不等到星期一,就已经好端端地躺在他的文件夹里。他再也没有用过“Per my last email”。又过了几个星期,听说布拉德也有了自己的助手。从此,那些小忙,他大半不再来找我,直接交给了他自己的助手,快得多,也好得多。剩下的一小半,就由两个助手来来往往。信里的感叹号一个接一个地不见了,就像退潮以后,岩床上的水一洼一洼地干掉。
不在心里同他吵架以后,我才发现,布拉德其实是个不坏的人。他住在西雅图郊外,养了两条柯基,每年圣诞节都寄来一张贺卡,上面是两条狗穿着红毛衣,坐在雪地里,一脸的不情愿。贺卡上的字是他亲笔写的,歪歪扭扭:“谢谢你又熬过了一年!”过去那些贺卡,我都是看一眼就扔掉了的。
有些事交给星期二,比交给一个人更快,也更好。更要紧的是,交给它的事,不会变成谁心里的一块石头。那年秋天,我和这个世界之间少了许多感叹号。我想,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进步。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一,信箱里来了一张明信片。
我说的是楼下那排铁皮信箱。那里面通常只有账单、超市的优惠券,还有寄给前一任房客的汽车保险广告。明信片夹在两张优惠券中间,正面是一张老照片:一望无际的橙子林,远处是光秃秃的山,左下角印着一行小字:ORANGE COUNTY, CALIFORNIA。那大约是橙县还真的种着橙子的年代。
背面是钢笔字,一笔一画,每一行都写得笔直,像是事先拿尺子比过。我把它译过来,大意如下:
“您好。我是写那台血压计说明书的人。您的助手很有礼貌,也很勤快。上个星期,它给我写了六十三封信。我想您大概不知道。我不是来怪谁的。下星期一早上八点,我在土斯丁老城旁边那家甜甜圈店喝咖啡,靠窗的位置。如果不方便,也没有关系。——多丽丝”
多丽丝这个名字,我是知道的。客户那边的说明书原文,大半出自她的手。项目文件的最后一页写着:术语问题,请联系多丽丝。六年来,我和她之间大约来往过四十封信,一年不到七封。每一封都很短:“第十一页那个词,我问了工程师,是这个意思。”“这一句我自己也拿不准,你看着办。”“谢谢,这里确实是我写错了。”
明信片上的最后一句,原文是“No worries if not”。在我们这一行,这句话的意思通常恰好相反,就像餐馆的服务员对你说“您慢慢看”的时候,其实是在说“您到底点不点”。可是不知为什么,写在这张明信片上,它读起来就只是它字面上的意思。
我回到楼上,打开电脑,在星期二寄出的信里找了找。
六十三封,一封不差。九月底,那台血压计的说明书出了第二版,交到了我手上。我照例吩咐星期二:拿不准的地方,都问清楚。从前我自己做的时候,拿不准的地方大多凭经验猜一猜,实在猜不出来,才攒成一封信,一个月给多丽丝写一次。星期二不猜。它每拿不准一处,就写一封信;信寄出去几个钟头没有回音,就再写一封,客客气气地提醒一下。
“关于第四页‘袖带’一词的确认。”
“关于第四页‘袖带’一词的确认(跟进)。”
“温馨提醒:关于第四页……”
“想必您很忙,只是轻轻地再提一下……”
其中有十一封,开头是“Just circling back”。这个说法,我也一直觉得译不好。字面上是“绕回来”,可我每次读到,眼前浮现的总是一只秃鹫,在沙漠的上空,耐心地,一圈一圈地,绕回来。
我在电脑前坐了很久。
我把自己不想做的事交给了星期二。星期二把它们做得又快又好,顺手把其中一部分,变成了别人不得不做的事。我的星期一变成了星期二;多丽丝的每一天,大概都变成了星期一。
小时候在学校里玩过一种游戏,叫击鼓传花。一个人蒙着眼睛敲鼓,其余的人围成一圈,把一朵绢花一个传一个。鼓声一停,花在谁手里,谁就得站出来表演个节目。如今的情形有点像那个游戏,只不过有人给传花的人一个个都装上了一双快手,鼓也越敲越急。花在那些快手之间飞来飞去,快得几乎看不见影子。可是总有那么一个人,身上没有那双快手。鼓声停下来的时候,花多半就在她手里。

那家甜甜圈店夹在一家自助洗衣店和一家报税行中间。门口立着一块手写的牌子:一打十四块九毛九,下午三点以后买一打送三个。
星期一早上七点五十八分,店里飘着咖啡和热油的气味。玻璃柜里,甜甜圈一排一排地躺着,糖霜的,巧克力的,撒了彩色糖粒的,像一群穿着最好的衣服、等着拍集体照的孩子。柜台后面摞着一大摞粉红色的纸盒子。3 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柬埔寨人,正在炸下一锅。他的女儿坐在收银机旁边写作业,书包放在脚边,看样子是代数。
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灰色的开襟毛衣,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老花镜推在头顶上。她面前是一杯黑咖啡,一个老式甜甜圈,还有一本摊开的小册子。我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台日本电饭煲的说明书。
“坐。”她说,没有抬头,“先吃一个甜甜圈。吃完了再说话。”
我照办了。
她说话的样子很像说明书:一句一个步骤,每一句都很短,没有一句是多余的。
“这一句写得很好。”她用铅笔在说明书上轻轻画了一道,“米和水的比例,一句话就讲清楚了。还没有吓唬人。”
“说明书也会吓唬人?”
“会。大部分都在吓唬人。”她把铅笔放下,“若不遵守本说明,可能导致严重伤害甚至死亡。电饭煲而已。”
我笑了。她没有笑,可是眼角那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第十一页那一句,‘测量前,请安静地坐五分钟’,”我说,“是您写的吧?”
“是我写的。一开始写的是‘测量前请休息五分钟’。后来改了。”
“为什么?”
“说‘休息’,大家就去看手机。看完手机,量出来的血压还是高的。说‘安静地坐’,他们就真的坐着了。”
那一句我也译过。机器翻好了,我删掉,自己重新译了一遍,结果同机器译的几乎一模一样。这件事,我没有告诉她。
“您没有助手吗?”我问。
“公司配过一个。用了三个星期。”
“后来呢?”
她把咖啡杯转了半圈,让杯柄朝着自己。
“有一个周末,我的助手和另一家公司的助手互相道谢。它谢谢对方的回信。对方谢谢它的谢谢。它又谢谢对方谢谢它的谢谢。到星期一早上,一共谢了四十一次。”
我想象那幅情景:两个彬彬有礼的人站在一扇门前,“您先请”,“不不,您先请”,让了整整一个周末,谁也没有进门。
“我就把它关了。”她说,“它没有什么不好。只是我想,门里面总得站着一个人。”
从那以后,她每天要收到三百来封信,大半是别人的助手写来的。每一封都彬彬有礼:想必您很忙;只是轻轻地提一下;不急,您方便的时候再回。
“礼貌得像一整屋子的人同时对你鞠躬。”她说,“你不知道该先给谁还礼。”
“它们催得很凶吗?”
“不凶。一点也不凶。它们从来不生气,也从来不怪我。”她停了一下,“可是它们也从来不累。你知道被一样不会累的东西等着,是什么滋味吗?”
我摇摇头。
“就像有人站在你家门口,客客气气地敲门。每隔两个钟头,敲三下。不生气,也不走。”
“那您怎么办?”
“每个星期一早上,先在这里坐五分钟。”
“就像量血压那样?”
“就像量血压那样。人刚爬完楼梯就量,量出来的数字是不对的。刚打开信箱就回信,回出来的话也是不对的。”她说,“坐完了,能回的回。回不了的,就让它们再问一遍。”
“它们会再问吗?”
“会的。反正它们不会生气。”她终于笑了一下,“这是它们的好处。”

“六十三封信,”我说,“您真的不生气?”
“不生气。”
“一点也不?”
她想了一会儿,从纸巾盒里抽出一张餐巾纸,用铅笔在上面写了三行字,推到我面前。
Don't blame.
Don't keep score.
Don't wait for it.
“我写了二十七年说明书。”她说,“这是说明书教给我的。”
“说明书?”
“说明书从来不怪读者。读者把熨斗搁在毛衣上忘了拿起来,说明书不会说‘你怎么搞的’。它只说:若设备出现异常发热,请立即停止使用。读者没读它,就把它扔进了抽屉,它也不记仇。它也不指望有人读。”她喝了一口咖啡,“世上从头到尾被人读完的说明书,大概比从头到尾被人读完的《尤利西斯》还要少。”
“可您还是一句一句写清楚。”
“万一有人读呢。”她说。
我把那张餐巾纸拿起来,看了好一会儿。这是职业病:凡是写着字的东西,我都会不由自主地在脑子里把它搬进另一种语言。第一行好办:不指责。第三行也不难,wait for it,就是等着,盼着,我把它译作:不期待。第二行费了些工夫。keep score,本是记分,记账,记着谁欠了谁。我想来想去,觉得最贴切的,还是“埋怨”。埋怨的“埋”字用得好:把账一笔一笔埋在心里,埋得越深,越是忘不掉。
不指责,不埋怨,不期待。
“要是人和人之间都能这样,”我说,“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呢?”
“不知道。”她说,“我试了二十多年,第二条到现在还没有做到。”
她把餐巾纸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个小方框,像是清单上一个还没有打钩的格子。
“不过有一件事,我是想明白了。”她说,“期待,就是在别人的清单上,悄悄添了一行。人家不知道,所以没有做。你知道,所以一直等着。”
“那指责呢?”
“指责,就是指着人家清单上那一行没有划掉的,大声念出来。”
“埋怨呢?”
“埋怨,就是把人家那一行抄到自己的清单上,每天早上念一遍。”
“这么说,三条都是清单的事。”
“人和人之间的事,有一大半是清单的事。”她说着,把老花镜从头顶上取下来,折好,放进毛衣口袋里,“剩下的一小半,是甜甜圈的事。”
八点二十五分,她站起身,把电饭煲说明书夹在腋下。
“我每个星期一早上都在这里。”她说,“来不来都没有关系。”
这一次,我相信那也只是它字面上的意思。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想起了萨特的一出戏。
三个死去的人,被一个侍者领进地狱里的一个房间。他们原以为地狱里会有烙铁,有油锅,有拿着叉子的魔鬼,结果什么也没有,只有三张沙发,一尊铜像,一盏关不掉的灯。过了好一阵子,他们才明白过来:用不着什么魔鬼。他们三个,就是彼此的刑具。“他人即地狱”这句话,就出自这出戏。4
萨特大概说得不错。假如人和人之间没有你推我搡,没有那些压过来的期限,没有那些不大不小、谁也说不清是谁先开的头的伤害,那么,痛苦这东西,大概也就无从说起了。
可萨特大概没有想到,有一天,那个房间里会多出第四个人来。它不折磨谁,不怪谁,也不记谁的仇。它只是不知疲倦地、客客气气地,把每个人要别人做的事,转告给另外两个人。一天转告三百遍。
那究竟是天堂,还是一个打扫得格外干净的地狱,我说不上来。
等红灯的时候,我又想起一件事来。去年九月一个下雨的傍晚,我坐在海洋学院旁边的停车场里,同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女孩打了一个小时零二分钟的电话。说的全是些无关紧要的事。那一个小时零二分钟,也是另一个人递过来的。
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绿灯了。我想,那位司机大概也有他的清单。

那个星期三晚上,我正就着一盘大蒜橄榄油拌的意大利面喝第二罐啤酒,前妻打来了电话。
她在奥克兰,同那个人住在一起,早上喝茶,到现在快一年了。我们隔一阵子通一次电话,聊的大都是天气、蚊子之类的事。
“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她照例问。
“有。”
“那几包意大利面,早就过期了吧?”
“三月过期的。我二月就吃完了。”
“你倒是守规矩。”
我把甜甜圈店里的事讲给她听,讲到那张餐巾纸,讲到那三行字。她在电话那头静静地听着,听完了,说:
“这不就是我们现在嘛。”
我想了想,还真是。我们如今不吵架,不翻旧账,也不指望对方什么。离婚以后,我们反倒成了世上最好说话的两个人。
结婚那几年,我们每天都在往对方的清单上添东西。倒垃圾。给龟背竹浇水。母亲节记得给她母亲打电话。不要在床上吃饼干。
“你在床上吃饼干,我说了有一千遍。”她说。
“八百遍。”
“你看,”她说,“你还记着账呢。”
我无话可说。第二条,我大概也没有做到。
她说,她现在每天早上都给那个人写便利贴,贴在冰箱门上。记得关窗。猫粮快没了。星期四收垃圾。
“他不烦吗?”
“烦啊。可他也给我写。”她说,“一点也不期待的话,那还叫什么一起过日子呢?”
我没有回答。电话那头,有水壶呜呜地响了起来。她说她得去关火了。
“好好吃饭。”她说。
“嗯。”
挂了电话,我想,这一句大概是她留在我清单上的最后一行了。我一点也不想把它划掉。

那个周末,我给星期二立了一条规矩。
“给人写信之前,先安静地等五分钟。”我对它说,“等完了,要是觉得这封信可以不写,就不要寄出去。”
这是我第一次交给它一件不做事的事。它回答:“好的。”同它答应别的事情时一模一样。
又过了一个星期,我打开它寄出的信看了看。那一个星期,它给多丽丝写了四封。
草稿箱里,躺着五十九封没有寄出去的信。
“关于第六页‘静息’一词的确认(跟进)。”“温馨提醒:关于第九页……”“只是想再确认一下……”我一封一封地往下看,看了很久。每一封都写得很好,客气,周到,一个错字也没有。只是没有寄出去。
也许那不叫犹豫,不过是照着我定下的规矩办事罢了。可是看着那一长串没有寄出去的信,我还是想起了北林那间车库里,被九重葛严严实实盖在底下的那只山羊。
那个星期四,楼下的铁皮信箱里又来了一张明信片,正面还是那片橙子林。
“这个星期只有四封。谢谢。第三封其实也可以不写。——D”
这中间的两个星期一,我都没有去甜甜圈店。一个是因为下雨,一个是因为没有下雨。

十一月第一个星期天的凌晨两点,全加州的钟又被拨回了一个钟头。春天里不知去向的那一个钟头,就这样还了回来,连招呼也没有打一声。
第二天是星期一。我七点五十五分到了甜甜圈店。靠窗的位置空着。
柜台后面,老板的女儿抬起头来。
“你是那个翻译吧?”她说,“她说你可能会来,也可能不来。”
“她来过了?”
“来过了,七点钟来的。她看了看我们墙上的钟,笑了好半天,说她家里的钟还在过夏天。”女孩把铅笔夹在耳朵上,“她吃了两个甜甜圈。她说,多出来的这一个钟头,她要回家睡掉。”
女孩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粉红色的纸盒子,递给我。
盒子里是一个老式甜甜圈。盒盖内侧贴着一张黄色的便利贴,钢笔字,每一行都写得笔直:
“钟拨回来了。我忘了。吃了两个。这个是你的。不用谢。——D”
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那个甜甜圈吃了。她不在,这也没有关系。去年那个数海星的女孩说过,反正海星又不在乎。我想,甜甜圈大概也不在乎。
便利贴上一共五句话,没有一句要我去做什么。最后一句,还替我免掉了一件事。
回到家,我把那张便利贴贴在冰箱门上,贴在那张潮汐表旁边,用的是同一块菠萝形状的磁铁。如今冰箱门上,有了两张不要我做任何事的纸片。
然后我在书桌前坐下。星期二已经替我把三十一封信分好了类,按轻重缓急排得整整齐齐。其中一封是布拉德的,标题是“帮个小忙?”。星期二已经回过了。
我没有马上打开邮箱。我先安静地坐了五分钟。
五分钟以后,我觉得,这时候量出来的数字,大概是对的。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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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尔法斯特卫生与社会关怀信托和爱尔兰皇家外科医学院的医生,查阅了全爱尔兰岛二〇一三年至二〇一八年间因最严重的一种心肌梗死入院的一万零五百二十八名病人的资料,发现发病在一周开始的时候明显增多,星期一最高。结果于二〇二三年六月在曼彻斯特的英国心血管学会年会上发表,尚属初步结论,原因也还不清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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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说的是效率顾问艾维·李(Ivy Lee)和伯利恒钢铁公司总裁查尔斯·M·施瓦布(Charles M. Schwab),时间一般说是一九一八年。据说艾维·李当时不要钱,只请施瓦布用上三个月,觉得值多少就付多少,后来收到一张两万五千美元的支票。这个方法流传甚广,那张支票却找不到可靠的原始记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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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加州的甜甜圈店,常听人说有八成是柬埔寨裔人家开的。带头的一般认为是一九七五年来到加州的柬埔寨难民泰德·恩戈伊(Ted Ngoy):他先在一家连锁甜甜圈店里学手艺,后来在橙县的拉哈布拉盘下了自己的第一家店,又帮着许多同乡开了店。粉红色的纸盒子据说也是从那时候流行起来的,原因很简单:粉红色的比白色的便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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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特的独幕剧《禁闭》(Huis clos),一九四四年五月首演于巴黎老鸽巢剧院。三个死去的人被侍者领进地狱里一间第二帝国风格的客厅,那里没有刑具,也没有刽子手,只有他们彼此。“他人即地狱”(L'enfer, c'est les autres)是剧中加尔森的台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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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图是九幅油画,每章一幅,依次是《冰箱门上》《退潮以后》《Just Circling Back》《坐。》《背面》《等红灯》《周三,夜里》《九重葛下的山羊》《钟拨回来了》。九位画家都是 Claude Opus 5.5,各自读了这篇小说,在一台油画模拟器上自己调色,一笔一笔画成。 ↩︎